一位美籍华裔作家的中国情

 
孟庆龙   

      【人物简介】黄运基，美籍华人著名作家、翻译家、报人。1932年出生于广东省珠海市斗门，1948年随父赴美谋生。20世纪50年代任纽约《美洲华侨日报》撰稿人，1967年至1968先后任旧金山《东西报》、《世界日报》编辑；1969年至1971年任旧金山《华声报》总编辑兼总经理；1972年创办《时代报》，1975年至2002年任旧金山市政府官方翻译；1995年初创办《美华文化人报》，1998年改为《美华文学》双月刊；现任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会长、《美华文学》社社长、美国时代有限公司总裁和思华旅贸公司董事长。是“美中友好协会”创始人之一。为感谢他为中美文化交流所做出的贡献，1998年旧金山市议会专门通过议案，由市长威利?布朗正式宣布命名：1998年2月1日为旧金山“黄运基和美华文化人报日”。着有长篇小说《异乡三部曲》第一部《奔流》、第二部《狂潮》（沈阳出版社）及《黄运基选集》第一、二、三卷（时代有限公司）及中短篇小说集《旧金山激情岁月》（珠海出版社）。  

         10月25日晚，记者突然接到刚从北京回潍坊的著名诗人王耀东先生的电话。他说，一位叫黄运基的美籍著名华裔老作家已来潍坊，26日潍坊市文联、市作协将在潍坊学院举办“中美作家座谈会”，并希望我能参加和采访一下这位老人。

    黄运基何许人也？我搜肠刮肚地思索着--会不会是沈阳出版社前两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奔流》的那个作家黄运基？我知道目前这部长篇小说《奔流》已被改编成20集电视剧《梦断天使岛》，将由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电影制片厂联合摄制，也是继《北京人在纽约》后国内拍摄的又一部反映华侨在美奋斗的影视作品。

         耀东先生说：“没错，就是他。”之后还告诉我，2001年10月份，身居加州的黄运基先生看到美国《中华时报》分四期转载的当年《菲律宾商报》评论他的诗评文章《中国现代诗的出路--论王耀东的乡土诗在悄悄崛起吗？》一文后，便多方与他取得联系，希望有一天能够在回国时拜访他并看一看驰名中外的世界风筝都，为潍坊的诗人、作家搞一期《美华文学》特刊专号。

        翌日上午9时，记者便如约与我市著名作家、诗人、学者20余人参加了这一文学交流活动，并有缘见到了这位海内外著名的美籍华裔老作家黄运基先生。当然，也被他那充满着艰难崎岖的传奇人生经历和置身于异国他乡不畏凌辱而奋起创业的精神境界所感动了。每个人都被感动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记者又专程前往黄老先生下榻的泛海大酒店，对他进行了“美国梦”的专访。

                 少年黄运基苦涩而又辛酸的“美国梦”     

         在目前的美国旧金山，黄运基先生的确是一个非常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然而他那幼年与少年的苦涩与辛酸，却鲜为人知。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头稀疏白发但却面部红润而又思维敏捷的黄运基先生，他1932年出生于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县。祖父早年移民美国加州是个矿工，作为第二代移民的父亲也只是当地一富人家的厨仆。后来，父亲回老家娶了媳妇生下了黄运基和他的妹妹。在黄运基5岁的时候，年仅26岁的母亲便病逝了。出殡的时候，他牵着小自己一岁的妹妹哭干了眼泪，那时太平洋彼岸的父亲忙于谋生，毫不知情，是伯父带大了黄运基。

    因为贫穷，黄运基在老家只读过四年中文就失学了。为了谋生， 15岁的黄运基终于办好手续与父亲黄植鸿一起去了美国。这是1948年初春，正是多灾多难的中国经历了抗战结束又物价飞涨、内战风声日紧的时期。黄运基就这样与父亲由香港登上了通往美国的米格将军号客轮，开始了一个15岁少年“美国梦”的幻想。米格将军号客轮在太平洋上快速行驶着，海风拂面，清爽宜人，似也把他过去的苦难像噩梦一样抛到了脑后??'a1E'a1E'a1E'a1E而等待这位少年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经历了海上20多天的远航，米格将军号客轮终于抵达了美国西岸的旧金山码头。“终于到美国了！”黄运基又惊又喜，背着一件行李，跟在父亲后面，踏着跳板走上了岸。他们在海关大楼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队，父亲被批准入境，而黄运基和其他新移民却被送到了移民局，关在了拘留所里等候审讯。他原以为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家，没想到一来到美国就失去了自由，明明在香港已经获得了美国领事馆的签证，入境时仍要被莫名其妙地监禁起来。这让黄运基不能不对美国所宣扬的民主、自由、人权产生了怀疑。

        黄运基先生说：“我父亲当年是被关在天使岛。其实，天使岛是个绝对没有‘天使’的屈辱之岛，死亡之岛，是华人移民悲惨命运的象征。天使岛从1910年开设到1940年被关闭时，约有20万华侨被囚禁在这里，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而他在移民局被关押期间，曾有一位被称为“祥婶”的妇女，在广东乡下守活寡守了20多年，好不容易接到丈夫的通知，要她来美国团聚，没想到一来便被关到移民局，因审讯时说错了话，关了两年仍不能出去。祥婶受不了便在浴室上吊自杀，幸好被人及时发现才抢救过来。黄运基说，也许是他的年龄小，运气好，所以，被关了两周后也便审讯过了关，只是少年“美国梦”的幻想却也从此蒙上了阴影。            

 
黄运基与白人姑娘的爱情罗曼史         

          我们深知，在当今这个功利胜过一切的社会里，很多名人成功以后，大都会忽略他们的过去和身世，然而让记者感动的则是，眼前的黄运基先生竟活得却是如此的真实。也许是性情所致，也许他注定就是个人物，所以他的每一段人生遭遇虽充满着苦涩和艰辛，但也不乏拥有着美妙的色彩--比如他的爱情罗曼史即是如此。

        黄运基先生说，因为刚到美国之前，父亲回乡时曾与人借了一大笔钱，所以他们的生活就非常艰难。一天，在旧金山哥顿医生家做厨仆的父亲把他叫过去帮忙，招待客人时父亲不小心把酒洒在一个女宾身上，被女宾痛骂，更被她的丈夫掌掴。看到捂着脸的父亲忍着泪说对不起，黄运基很愤怒，他大声抗议，这时，哥顿医生15岁的女儿茱莉走过来，很诚恳地向父亲道歉：“刚才发生的事实在对不起您了，现在还痛吗？”她见黄运基仍气鼓鼓地站着，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说：“我叫茱莉，你叫什么？”黄运基说他一握着她的手，就马上消了气。以后黄运基经常去帮父亲的忙，跟茱莉越来越熟，两人成了好朋友，经常打电话和外出玩。一次两人约好去海滩溜冰场，他带了黑人夥伴吉米，茱莉则带了三个白人男孩，因为种族歧视，黄种人和黑人一起与三个白人打了起来，茱莉跑到黄运基他们那边的阵营去，与白人男孩子翻了脸。黄运基很感激，他觉得茱莉很善良很温柔，对她有了好感。父亲知道后极力劝阻，父亲说：“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此后黄运基只好有意避开茱莉。茱莉觉得不解，就打电话问他：“你最近干吗老躲我？”他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们见面多了，你父母不高兴，我父亲也不高兴。”茱莉请他别理会父母，并表白自己很喜欢跟他一起。圣诞节那天，茱莉送给他一条项链，坠子是个银元，正面刻着金门桥，背面刻着太平洋，她说希望他把两岸人的情谊挂在脖子上，他激动得几天都睡不着觉。后来茱莉一家突然搬到纽约去，临走前，他们伤感地拥吻，这如电光火石的初恋，令黄运基刻骨铭心，后来再见时，尽管两人都已结婚，但两家成了好朋友。

        黄运基最后娶的是青梅竹马的中国女孩梁若菊，因为黄运基写信给她时，说在外生活一定要坚强，她乾脆取名为梁坚，梁坚就是现在的黄运基太太。她在香港读完中学后随父来到旧金山，与黄运基重逢，而那时他已经与茱莉失去了联系。相比之下，黄运基觉得中国女孩更适合自己，于是，他选择向梁坚求婚。--这些美好而又灰色的情感经历，却也成为了他创作的长篇小说《异乡三部曲》第二部《狂潮》的好素材，并被完美地记录了下来。

面对歧视与屈辱黄运基只好选择与美国政府打官司
 

        因为华人在美国受到的种种歧视与屈辱，黄运基始终保持着一颗清醒心态，对美国的民主与自由产生怀疑的同时，他参加了华侨民主青年团并接受爱国思想的教育，并在艰涩中靠自学中文、英语来完成和实现着逐“梦”的理想。

    黄运基先生说，20世纪50年代正是麦卡锡主义极端排华反共时期，那时他被征兵在美军服役，因为勤奋好学，吃苦耐劳，表现不俗，又乐于助人，他在军营里申请加入了美国国籍，领取了公民身分证。也是在这时起黄运基开始了文学创作，写小说，同时给纽约《美洲华侨日报》投稿，发表文章主张中美建交。并认为中国和美国是两个大国，不应当对立和敌视，而应当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才有利于世界和平。他反对朝鲜战争，还翻译过一篇美军战俘的反战日记。但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些文章竟被“非美活动委员会”很快上了黑名单，在服役期满的前几个月，美国宪兵队突然在军营拘捕了他，没收了他的所有书籍、日记和几万字长篇小说《奔流》的手稿。最终被军事法庭以在军队从事“非美”活动的罪名成立，而判处“不荣誉退伍”，勒令驱逐出军队。更为传奇的是，他为此又受到美国移民局的再度迫害，并坐了三个月牢，软禁五年，还被取消了美国公民资格，致使他求职无人敢要，最后只得在加州农村靠为人种地谋生。为了维护人权，他断断续续同美国政府打了十年官司，最终胜诉，获得了“荣誉退伍”证书，也得到了一笔退伍军人的助学金。

为华人拥有发表声音的媒体黄运基用生命创办《时代报》

        1972年黄运基为了拥有一个发表华人声音的媒体，倾其所有创办了《时代报》。没人知道影响了美籍华人15年的中文日报当年是怎样创立的，黄运基在旧金山唐人街租了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写字楼，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再加200美元买的一部中文打字机，就是当年办报的全部家当。好在有两个有能力的朋友支持他，令报纸从周刊到半周刊，再到日报，成为当时旧金山惟一大量报导中国内地消息、主张美中友好、反对越战的中文报刊，因缘际会，正巧创刊号是一特大号外：尼克松总统访华！

        因为《时代报》的旗帜鲜明，成了一些反动势力的眼中钉，创刊不久，黄运基收到一封恐吓信，里面包了一颗子弹，用红笔写着：“要你的命！”黄运基毫不动摇，他说：“我办我的报纸，每人都有说话的权利，只要问心无愧，什么也不怕！”一大批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人长年累月义务为这份报纸服务，由于受到威胁，很多报摊和书店不敢出售《时代报》，一些老华侨出于义愤，挺身而出，主动要求在大街小巷当“老报童”，一时成为当时的一道风景。经过十年发展，它终于成为当地举足轻重的媒体，拥有了自己的印刷厂、照排房和写字楼等固定资产。

    黄运基对记者说：“1972年我创办的《时代报》，是当时美国西部惟一一家支持中国内地的华文报纸，主张美中建交。尼克松访华，打开了美中关系的大门，被认为是英雄，我在此之前受到迫害。历史证明我是对的，有一种满足感。” 黄运基说，他的公司在旧金山的阿姆斯壮大街，是一栋两层楼房，一楼是印刷厂和车房，二楼是公司办公室，一直以来，《人民日报?海外版》每天由北京通过互联网传他那，当天印好，即分派到美国各地的华人圈中。

       而著名的“美中友好协会”最早由他发起成立的时候，就在旧金山黄运基住宅二楼的客厅里。后来不断扩大发展，其分会迅速蔓延到洛杉矶、纽约等各个州市，最后总部设在华盛顿。它的成立，标志着中美建交走向成熟，在中美两国民间起到很好的沟通作用。

黄运基曾三次采访邓小平

         中西文化交融在黄运基身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体现，29年前他就被旧金山政府聘为专业翻译家，每年翻译大量的竞选资料和官方文章。这自然也成为他早年其中的一部份收入。而作为老报人，他不光在营运上获得了成功，而在记者专业上也同样能写能拍。

        黄运基曾以《时代报》记者的身份，三次采访他最为尊敬的邓小平。第一次是1974年4月在纽约举行的联合国大会特别会议期间，黄运基采访并发表了《邓小平在联大特别会议上的发言》的特别报导。第二次是在同年10月的北京，那次，黄运基应中国外交部的邀请，率领一美籍华人访问团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5周年国庆活动。在国宴上，黄运基还有幸见到了周总理。他说“当时周总理有病在身，十分消瘦，在宴会开始时讲了一段话，向大家敬过酒后，就提前退席了。”之后，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常会见了黄运基和到京的海外侨胞，座谈中，小平同志曾守着廖承志、乔冠华及海外侨胞的面赞誉“他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此后，他便根据采访记录，写下《邓小平谈中国前途与侨务政策》等特稿发回去。第三次采访邓小平，是1979年1月28日至2月5日，邓小平在中美两国刚建立外交关系后访问美国。黄运基以《时代报》记者的身份进行追踪采访。“那天正好是中国的大年初一，正好应了传统送旧迎新的说法，整个美国的华人都很兴奋，小平先生在美国展开的魅力行动获得出乎意料的成功，我亲眼目睹他所到之处，掌声雷动，从美国总统到平民百姓都喜欢他。”黄运基怀着敬意，写下《欢迎邓小平副总理访美》及《各报评邓小平访美》等报导和社评。1984年，里根总统访问中国时，黄运基也随美国记者团采访，这边去，那边来，他都亲自参与采访，就这些报导而言，他是美国中英文媒体中最有发言权的记者。

黄运基的《美华文学》与“中国作家之家”

          为了广泛联络世界各地的华人作家，在《时代报》被迫停刊后， 1995年2月1日，黄运基在美国旧金山首创了全美第一家中文纯文学双月刊《美华文化人报》。创刊号为八开16版，后改为四开8版,逢双月1日出版。1998年6月改版为杂志型的双月刊《美华文学》（至今这个刊物仍是美国惟一的中文纯文学刊物），共80页码，投稿者有来自美国各地的华文作家，也有国内及港、澳、台地区和其他国家的华文作家。作为华文作家交流的平台，据广东诗人、评论家熊国华撰写并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美国梦--美籍华人黄运基传奇》一书介绍，自大陆改革之初以来，从第一批到美国访问的中国作家萧乾开始，黄运基先生一般都会以“美中友好协会会长”、《时代报》、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会长的名义，或者以个人的名义热情接待。所接待的大陆作家和艺术家就有丁玲、白杨、茹志鹃、王安忆、吴祖光、王蒙、蒋子龙、白桦、李瑛、张洁、刘湛秋、程乃珊、陆星儿、张抗抗、铁凝、鲍昌、叶蔚林、张炯、沙叶新等数以百计。像巴金老人赠送的《随想录》（编号特装本，共印100册）、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王蒙的《青春万岁》、张洁的《沉重的翅膀》、张抗抗的《情爱画廊》、王安忆的《流水三十章》、铁凝的《铁凝文集》等诸多国内名家的书籍也均在不断的交流中成为了他的珍爱，并使得他的书房在美国被誉为是“中国作家之家”。当然，近年来他也不断受中国作协及国内各地的邀请，回国进行文学交流和参加颁奖盛典。上世纪的80年代初与90年代初，他就先后应中国作协的邀请回国后看望并拜访了在京病重住院的冰心先生和在上海居住的巴金老人，完成了他在少年时期便拥有的梦想。

        随着交流的不断拓展，《美华文化人报》与《美华文学》发表的纯文学作品也多被国内的《人民文学》、《诗刊》、《文学报》等重量级的文学刊物所转载，让《美华文化人报》、《美华文学》成为国内作家了解美籍华人作家创作的窗口。1996年，沈阳出版社推出了黄运基先生的长篇小说《异乡三部曲》之第一部《奔流》；1998年又推出了黄运基主编的《美国华桥文艺丛书》四部长篇、散文、随笔等作品；2003年再次推出了黄运基先生的《异乡三部曲》之第二部《狂潮》。同年，他的长篇小说《奔流》也被改编成20集电视剧《梦断天使岛》，由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电影制片厂买断了联合摄制版权，成为目前国内拍摄的又一部反映华侨在美奋斗的影视作品。  

        为感谢他为中美文化交流所做出的贡献，1998年旧金山市议会专门通过议案，由市长威利ܩ布朗正式宣布命名：1998年2月1日为旧金山“黄运基和美华文化人报日”。

      通联：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文化路北首5 0 0 号《潍坊晚报》文体部  孟庆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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